• 2008年10月25日

    女叹 - [网络文摘]

    尖山尖山,尖峰朝天。峰上无遮碍,凸裸的风化石上不挂藤,不生树,不长草,只贮得白昼阳光,晚上的月华星辉。山坡莽苍得一塌糊涂,粗柯壮树,比肩接臂,斑藤杂棘,缠缠绊绊。树木你挤我挨的间隙中,丛茅和乱草耸头伸胳膊。植被的聚绿凝红沿着斜坡往下滑,颜色就变:春绿,夏黄,秋冬灰灰暗暗——那是农田。山溪汇成酸梅子河,浊水过后清水淌,太平常。沿河找不到一株酸梅子树,为何?要从那年讲起。 那年,有个打鱼老倌沿河撒网,一网拖上,是女婴,叫声可怜;再下一网,拖上,又是女婴,已足月,脚趾头如水泡黄豆,再叫可怜。走远些,下网,拖网时手颤,祷念:莫是死婴。偏是。老倌又气又怜,借把锄,河岸挖个坑,三个死婴一坑埋下,就骂:什么鬼河,死妹子河!以后,河岸长红花,一枝三朵,花色粉红,有人取名三妹子花。喊走音,叫酸梅子花。河就叫酸梅子河。“谐音”的修辞将夭亡、罪过化作津津味觉,“酸梅子河”亘古流长。只是沿河几千户,男多女少的生态无法改变。 过一纪又是一纪。尖山下生发三大姓:徐、刘、孙。 眼看是康熙年间,尖山多野物出没:有老虎,叫扁担花;有豹子,叫铜钱花;有云豹,竹节花;有狼,叫豺狗子。徐家泰二爷,逢猎物就打,或装木匣,或施弩炮,死打生擒,一年卖兽皮子能赚半仓谷。顺二爷打猎两绝:少动弓弩,发石弹子,百发百中。那遭,见香樟树上蟒蛇拱喜鹊窝,他发枚石弹,蛇头打扁,蛇眼迸出。当年落下的樟树籽显绿不显黑,都说是蛇眼珠。再有,通鸟语,哄得山上鸟唱歌;也会听野物说话。山上麂子麋子多,呦呦觅伴的声音,都懂。就是野猪发恶,豺狗子呼朋引类,都晓得听。打猎时带上儿子长哥,长哥也能听懂鸟言兽语。尖山多黑麋,长得像鹿,溪岸饮水,细脚杆子拨水花,水溅脸面,长睫毛沾几颗珍珠,再抬头,眼眶秀黑,逗人爱。麋子成群,每群有只雄麋子为头,有水饮,为头的先让小麋子喝足;有响动,麋子头一声长呦,待大小麋子跑远,它才挪步。泰二爷喜欢麋子,哪怕麋子眼前蹦跳,也不动石弹子。对人说:人性若如麋子,哪生争吵。 以后几十年,大野物差不多赶尽杀绝,山上只留黑麋子,野猪、豺狗子越来越少。猎物少,安心耕田垅、种玉米、贴红薯,养肉猪。也养鸡。时不时雉鸡钻到鸡栅中啄食,吃饱,赖莳中,于是家鸡野鸡一起养。家鸡生蛋多,野鸡尾翼像朝霞中染过,鸡棚成一道风景。日子顺畅,泰二爷同老婆留意晚上功夫,崽女一个接一个。俗话说:只怕不养,莫愁不长。三个四个一样带大。大的山上开生荒,二的寻猪草,斩柯枝,余下的在屋场上或爬或滚,或摸到糖糊鸡屎做点心。最小的睡摇篮,好哄:缝个三角袋子装熟米浆,伢子两手抱着吮。添丁添口,要活不难,一锅红薯加瓢水,讲得话的,养活一个,是鸡是鸭,养活一群。 泰二爷老了,脸生鱼鳞斑,睡觉时手脚冰凉,又患场大病,人如油灯,灯焰已如萤火虫的亮屁股,四个儿子守候床前,永字辈:长、延、福、泽。临断气,泰二爷嚷:“拿碗来,菜碗。”永长以为要喝水,菜碗斟满热茶,端到床前,他吃力地抬手,打落菜碗,碗成碎片。 “将碗拼好!”他喊。 一阵忙乱,瓷片子、碗渣子全拾起,糯米研泥,粘片粘渣,总算将碗还原。 “装茶!”又喊。 “爹,莫霸蛮,碗碎了哪装得水?”长哥劝。 “装不得?” “爹啊,莫糊涂,真装不得。”永福说。 ——“听清楚,一家相亲如整碗,兄弟相争碎碗渣:什么水都装不下!” ——“人比麋子聪明!往后,麋子莫打。” 泰二爷的伦理格言精辟、形象。讲过这句,他咽了气。 说到刘家。 刘姓一族住八字墙,刘彦胡子头等能人。人言,他不吃鱼籽,担心认不清秤上纹星;说话有分寸,斤两钱毫,明白得很。算盘拨得快,有说法:五指摊开来,中指宝贵,拇指和食指只拨得下珠,中指拨上珠,上珠一顶五,中指贵气。进过学,读到哪一层次,搞不清。待人谦和,人敬一尺,他敬一丈。刘家“浩节堂”祠堂屋的事,多由他打点。算过八字,说是样样好,但一宗:命犯克妻。克哪个女子都不好,就不娶妻。 孙家不发人,说得起话的是孙世钊,他有大片田产,是尖山一带的粮书。粮书就是钱粮师爷,经手田赋征收,油水足。婆娘过世早,只有独女鹊梅,自小童子痨,长成十八没人娶。孙老倌躁。呼气点得火燃,放言:以四十八亩良田陪嫁。刘姓族长庆三老倌心慈,将彦胡子领上门。孙老倌见族长保亲,也听说过彦胡子口碑好,亲眼见他人物不错,答应。孙刘两家田亩相连,就将四十八亩划给彦胡子,成亲之日立据画押。四十八亩田转佃,以三担谷一亩的佃价,一年尽得百多担谷。 过一两年,孙家鹊梅的哮喘逢春上发作。三天五天,彦胡子背她上杨林镇看郎中、抓药。遇上落雨,一手持纸伞,一手托人,趟几里泥水路,人见人感动。杨桥的郎中见久治无效,劝送省城。彦胡子问:“去省城?病要断根,要几多谷?”郎中说:“百多担,断得根。”彦胡子掐算:平时看病、抓药,不到两斗谷,一百次才二十担;实打实,哪用二十担谷?送省城?断不得根又如何?再送?四十八亩的租谷有几个百多担?不合算,不合算。于是三天五天,照背不误。嘴多的、好事的、表同情的再要问辛苦,不答。心里说:晓得个屁!老子不苦,莫以为背的是病壳子,那是四十八亩田契。 一拖六七年,有时彦胡子叫屈。鹊梅体弱,气血枯竭,过门后两人没行过夫妻之道。三十多的人,至今没尝扁豆荤。有时,巴不得…… 拖到第八年。那年处处闹会党,袭县城。临湘药姑山出个“顺天王”,药姑山封为“乾坤离坎四卦天宝山”,总统姓汪,下设元帅、军师,急得湖广总督张之洞湖南调兵,湖北遣将,又下令临湘团练协捕,闹得岳阳一带风头火势。 杨林、尖山不闹会党,闹狐狸精,丢鸡失鸭,说是狐狸精变漂亮女子,让少年男子白昼遗精。有壮汉子赶夜路,见个妹子眼前晃,就迷路,原地兜圈;他就亮本钱,拉尿。兴许狐狸精有特异功能,黑夜中看出超大型、四个加、巨无霸,这才让路。从此,本钱不足的不敢走夜路。 彦胡子那晚走夜路,不是试本钱。鹊梅气息奄奄,要向岳家报消息。孙老倌随彦胡子来到八字墙,见女儿灯残焰暗,手脚冰凉,把不到脉。他叹口气:“算有福气,没跟错人。”彦胡子旁边缩鼻子。孙老倌又讲:“莫多心,婿是半边崽。莫说这四十八亩,过几年,那边百多亩一统交给你经营。”为鹊梅出殡,彦胡子哭得眼睛泡肿。婆娘们说:“这样的男人好难找,孙家女儿命浅。”人走,四十八亩田不走,胡子一年仍收百多担谷干租。 三个月后,他去霞凝麻石港,取亡妻的墓碑,杨林上船,船行上水,有只船跟在后。胡子回头看去,船头坐个亮丽女子,如浸水的糯米糍粑。只是奇怪,船头竟没有其他人。船客统统捏着鼻子挤船尾。是女子吃多了芋头滞气,还是吃多了韭菜通气?彦胡子对形而之下的现象付之一笑,他在意那块糯米糍粑。下船后打听,知道是川江坪盛家的槐英女子。 两个月后,彦胡子找孙老倌,长吁短叹,挤一串眼泪,说屋里冷清,白天听得到老鼠公婆打架。孙老倌爽快,说:“舌头莫拐弯,妻亡再娶,天经地义。”彦胡子说:“本想停几年,只是族上事多由我经手,有人嫌我无后人……”说罢又“挤”。孙老倌递块手帕,说:“眼角莫滴屋檐水,女儿过世,我成绝户,盼你早得子息。我这任粮书今后也交给你。”彦胡子吃了定心丸,央求庆三老倌去川江坪,提亲。 时兴的做法值得拥护,或者婚前体检,或者干脆试婚,少生好多是非。当年,当年只是交换生辰八字,男女八字相符就成。只是泰三老倌提醒彦胡子:这女人犯水厄。此外没有其他,体不检,婚不试,误尽天下婚姻。 听说,成亲那晚,彦胡子大开杀戒,想暴吃扁豆荤。按现在影视中的情节,脱得精光,像只螳螂,脚长手长肚皮大,举起勾刀手,要擒虫子咬。槐英缩成一团,被擒到,剥脱衣裤。他咬牙切齿:“肉贴肉,劲势足,一丝挂碍不要有。” 槐英被按倒床上,脚趾头被咬,腿被啃,眼看要“儿童不宜”。而事实是:当他嘴唇将要贴近影视中的“马赛克”部分,事情坏了,太重的狐膻味,薰得要吐。那本钱,那四个加,全如“夕阳产业”,收盘。他大骂“骚狐子!骚狐子!”槐英挨他一记重耳光,他怒冲冲走了。 家庭暴力激发槐英的逆反情绪,她庆幸有狐臭,免除“螳螂”的糟践,那双勾刀手,那双竖起的眼……她从此被禁闭在八字墙。彦胡子仍是衣帽整齐,人前说话轻言细雨,女人没有读过《荣格心理学》,她不解人的戏剧面孔:人前人后扮斯文,脱下衣物成螳螂。 自此,彦胡子三天两头砸盆子摔碗,说自己孽根未尽,先摊痨病鬼,现是狐狸精,不知什么时候得子息。又逢孙家屋场捎话,孙老倌要见他的新人,急成猴子上树:那身狐臭又如何上得台面?就打听祛臭的办法。同族的烂狗子出主意:麋香,一香压百味,何妨试试。就借烂狗子一囊麋香。槐英戴上香袋子,香出个充天盈地讥兰诮蕙招蜂引蝶惊世骇俗。加上那身水红衫裙衬出的美妙仪容,众人惊羡的目光将她抬入云中。伴她走,他惭:他成了香樟树下一棵草,彩蝶翼下一条虫。进到孙家,孙老倌高兴,请来的厨子做饭菜,盘子空了,杯子不空,孙老倌要认槐英为义女,说: “此后,槐英是女,原来陪嫁的四十八亩田,转到她名下。” 又搂着彦胡子肩头说:“定下来。你说公道不公道?” 彦胡子说:“公道,公道,天公地道。” 孙老倌兴起,说:“要是生个崽,我算有后,坟上长草有人剪……到时候,再划出十二亩,凑齐六十亩整数。” 当晚,彦胡子兴起,想到有香袋子隔骚,又要“舍身求法”:放蚊帐,吹灯,正待“播种”,让麋香味一冲,又是脐下冰冷,冷火子如何熬得热粥,他又“收盘”。点燃灯盏,看着横躺在水红绸被面上白嫩的身体,他愤愤,破口大骂:“狗肉上不得台盘!” 槐英冷眼如霜蒿,说:“哪个上不得台盘?”胡子一听,羞恼暴起,朝女子脸上一巴掌,骂:“你猖,你猖,靠香袋子隔骚,莫忘形!”。她僵卧,摘下香袋子掷还他,说:“是香是臭定有人断定!” 彦胡子找到烂狗子,交还香袋子,付些散碎银子,说:“哄得上头,哄不得下头。”烂狗子问原委,胡子一五一十说出。烂狗子说:“不怕,知道你金身不败,何不另找人试?”就领他找土娼。试过,彦胡子得意,女子从身边走过,他蹙鼻子,出恶言,骂:“骚狐子!骚狐子!少在人前走动,莫败我门风。”他置起轿子,规定女子出门必坐轿,隔臭。如今,“有车一族”已成普遍,车叫“私家车”,之前是叫“轿车”的,先有轿,才有车,交通工具发展的经历。女子以后出门坐轿。出门,轿惹眼,人惹事。轿子尖山脚下过,一阵香风,众人叫她香董娘子。有人问长工老董: “你家娘子为何一身香。” 老董说:“是香是臭分不清。” 众人奇怪,老董撬口不开。 又是春上。 那晚,夜深黑。先有月色,后起风,半圆不瘪的月亮滚向乌云。先前看得出远山尖角、近树伞影,此时全浸入大砚池。闪电时,八字墙显黑显白。黑的是瓦脊,白的是墙壁;又收闪,浓黑中见蛾子般的灯光。 雨大,八字墙的厚重木门“吱呀”两次,老董披蓑衣,支灯笼出门,后来领崔喜婆子进门。屋里杀猪般尖叫,叫声从风雨间隙中透出。 厅堂里,彦胡子额头攒窝蚂蚁,捧水烟筒的手抖。抽烟呛口烟袋水,又辣又苦,忙叫拿漱口水。帮佣的周妈送上水,说道:“老爷莫急,菩萨保佑,二娘子生产平安。” 他眉毛扭麻花,漱口杯摔地上,骂道:“保佑个鬼!保佑我戴——”话到嘴边留半句,转而说:“带崔喜婆子,问她:下的是崽子还是妹子。” 周妈走后彦胡子喊老董,压低声音问:“实说,我不在家,二娘子出门几次?老董是灶膛里烤久了的红薯,嘴硬心软,说起:“去年五月起,每月有几次,抬她上尖山,说要寻药。” “要药?生草药店如山如海,缺她哪味?” “春上发风湿肿块,周身是;她上山采药,不准人跟。轿子停在半坡亭。” “死人守得住棺材板,你们,死人不如——”他气得牙痒。 厢房搅成一锅粥,气味难闻。女子发如鸡窝草,脸如米汤壳,喊着,叫着,痛得床上滚到地下。 “二娘子,听我的,咬绺头发,喜门就要撑开,忍住!”崔婆子掩着鼻子劝。 “发作快,来得猛,是男喜。要挺住!”周妈细言细语,凑近女子耳边讲。 女子坐在马桶上。以前没有洗手间,只有“马桶间”,装修简单,一块布帘子的隔断。又痛,痛得女子往后倒,布帘子经身体一卷,哗哗裂开;支帘子的竹竿折断。她额门是汗,大口喘气,叫道:“收我走,留下肚子里的;天哪,要长眼!”说着,呕吐。崔婆子忙拿湿帕子,擦去她满脸口涎。闻到槐英身上的气味,崔婆子也呕,马桶间的空气指数龌龊到极点。 周妈移灯盏,剔亮灯焰。猛一声炸雷,震得灯盏打翻,窗外映片雪亮。 猛然间,崔婆子尖叫,手指窗户。 “崔婆子,接生还是惊生?”周妈说。 “窗外,窗外有人!”崔婆子半天说出。 “有人怕什么?老董巡夜。”周妈说,她心上疑惑。 “怕有人冲进来,吃我们的扁豆荤。你晓得,这片乡男多女少,好多人找不到老婆困觉。”崔婆子危言耸听。 点亮灯盏,再看,女子晕倒,人仰卧,腿在弹。周妈同崔婆子松口气。 有人穿过竹林。 听老董叫:“什么人!不应。老子唆狗。” 无人应声,就唆狗。只听狗子叫得凄惨,灯笼照去,狗子脸面血花花,将死。 老董嘟哝:“怪事,怪事。” 屋里又叫。叫过后哼哼。 “好了好了,总算出来了!”崔婆子两手血,将个血娃子递给周妈。 “船过鬼门关,堂屋里菩萨坐得高。”周妈看着娃子两腿间,“哇”了一声。这一声“哇”,已断定了婴孩性别的不理想。 堂屋里,彦胡子耷拉的头扬起,叫老董。 “孽种落地,搞清楚:是崽子,留下;是女子,浸马桶!” 人命关天的事,彦胡子处理得干净利索:是疏漏的法律,还是法律的疏漏? 老董敲门,叫出周妈,两人咬耳朵: “有什么办法?瞒过天眼,瞒不过人眼……”老董满脸苦苔。 “办法由你出,良心莫长草!”周妈瞟他一眼。 门阖上,里屋悉索一阵;又打开。周妈吃力地提出马桶。老董披蓑衣,提着沉甸甸马桶出门,回头,见彦胡子眼如火炭,烤他背脊。 雨猛,闪电如火绳,抽得天颤地颤;一阵明晃晃,望见半里外佝偻的石桥子。路,泥浆水洼,老董颤颤巍巍,一步一滑;天冷,冷得牙齿打架;又不敢打灯笼,滑倒几次,肚子里“打官司”:马桶里的物事不敢倒塘里,年年干塘,瞒不过;倒河湾,雨大水涨,冲走完事;石桥子处水深,就往那里倒。走得急,草鞋带起的烂泥溅在背上。听到有人追,心急,小跑。赶到石桥子,留意看周围,就要倒马桶。突然,有东西从裆下穿过,跟着,马桶被打得一震。刚直起腰,见一团黑影扑向这边。老董扔下马桶,沿河边没命跑。 那团黑影赶到石桥子,跳下河,水中摸捞,捞到草纸,捞到湿散的砖坯泥,捞上两片蚌壳,再没捞到什么。他跪河岸,大叫一声:“造孽啊——”闪电劈过,照见被泪水雨水冲刷的苍白的脸。 天亮,树枝草棵踮起脚迎太阳,太阳初升时如咸蛋黄,挨挨擦擦从峰尖子上过,跟着阳光洒田垅。垅中种草籽,一片紫白,草籽旺,田气壮。草籽肥田用。彦胡子家的四十八亩大丘如抹上龙胆汁,众人羡慕。石桥子边,有人捡个新马桶,得了便宜还卖乖,骂:“娘的,怎不见个马桶盖?” 八字墙恢复平静,只听檐水滴哒。厢房里,周妈早将血污、草纸收拾,只是骚气难除。她支窗,一缕阳光射床前,映着女子惨白的脸。周妈从妆奁匣中翻出牛角梳,为她理清头发,细看她乌绒样的睡眼、豆荚子样的嘴唇,叹道:“鱼冻子如何上得热灶,劫难。” 女子睁开眼,问道:“说我?” 周妈将她的冷手掖入被中,说:“熬过昨晚就是福。睡,给你冲碗甜酒蛋。” 她猛省起身边缺少什么,问:“女呢?” 周妈说:“安心睡,有安顿。” 她坐起,叫道:“我要女!”目光扫向架子床,扫向屋角,翻身下床。 周妈说:“莫躁。老爷有吩咐。” “不管,我只要女!”她掀开被子,光着下身往外跑。门闩着,跑厨房,摸菜刀劈门闩。周妈劝不住,问厨房嫂子:“老爷呢?”厨房嫂子说:“去祠堂屋,老董跟班。” 刘家祠堂屋紧挨八字墙,“浩节堂”三字生铁铸就;两边的对联被风吹雨剥,仍可认出:忠义传家,诗书继世。彦胡子吆喝老董,每天清扫。事毕,去石门坎扶出族长庆三老倌,神案前装香,叩拜。初一、十五“祀神佛”,上腊肉、果品。上过香,彦胡子扶庆三老倌跨门槛。 老倌说:“祠堂屋由你打点,香签棍子一年要多几箩;子孙虽多,只有你用心。” 彦胡子说:“刘家一脉,人多人杂,不立规矩不行。” 老倌说:“康熙年间立‘浩节堂’至今,传到彦字派,又是七八代,对联上的‘忠义’、‘诗书’就是规矩,总要代代有传人。”说得起劲,凑近耳边问:“你堂上什么时候得贵子?” 他脸煞白,推说“婆娘们的事,哪个清楚?” 老倌笑得口须乱抖,说:“婆娘们的事,你当大半个家,早晌就看出,你婆娘脸如谷壳黄,只怕是男喜。” 他气恼,不好发作。就听到街边人声嘈杂。 那边,蜂子炸窝般。众人见到他,个个噤声。 彦胡子周身如过烙铁,脚乏手软,只见女子披头散发,穿个空筒棉袄,喊:“我的女,要女!”下身光着,腿上缕缕凝血。看热闹的男人背过脸。细伢子细妹子被大人扯到身后。一群人,个个掩着鼻子。 “又是女,只怕浸了马桶。”婆娘们说。 “前几天坳背的青嫂子家浸一个”婆娘们信息灵通。 “唉,早些日子坐轿子,如今败落成这样?”男人忘不了轿子。 “当初是香薰娘子,如今为何一身狐膻?”有人勾起美好的回忆。 风轻拂,女子身上的气味更烈。 “造孽啊,造孽!”婆娘们看得揪心。有男人递过蓑衣,几个女人替她系上,遮住她光着的身体。她一路踉跄,跑向祠堂屋。 彦胡子发呆,半空悬一叠碗盏,乒乒乓乓全砸头顶,心上说:“坏了坏了!”但硬撑起身架,崩着脸。 见到他,她眼如锻铁沏水,目光渐暗,身子摇晃,昏倒。 彦胡子起吼:“狐狸精,早就看出!”又叫:“老董,一索子捆回家!” 老董嗯嗯,找出条草绳,不知如何下手。 “老董——”他笃信老董的服从,似乎自己眼角的余光,都能让老董上天入地欺师灭祖夺寡妇崽挖绝户坟。 老董不动。 “老董——” 只见周妈搂条水红被子,挤上前,老董帮她铺开被子,将人裹起,抬回八字墙。 “反了!反了!”彦胡子恼怒老董的背叛。他定定神,向众人说:今天初十,十五都来祠堂屋议事,还有五天! 还有五天,四天,三天。 几天中彦胡子做大事:同庆三老倌去杨林镇,泰三老倌坐轿子,他跟轿。两人在康成茶馆喝茶整上午,剥一地花生壳。一壶“君山银针”续十几次水,等到庆三老倌第七次松裤带放水,丢下一句话:“是人命,留;是妖孽,锄。你看着办。” 又将神柜中老祖宗刘廉三公画像找出,托人送省城重新装裱,眉眼稍作润色。人物原来乌姜色的脸面更有轮廓,那额沟、那眼纹,那鼻下人中处,添几道笔墨,显沉实、庄严和威望。几百号人要对着画像磕头,儿戏不得。 借两个乡丁,为他临时看家。 叫出老董,让他走人! 老董临走时见周妈,哆嗦着说:生来长工命,守着田泥吃饭,指靠东家…… “喂,男人生张碎米子嘴。离了东家会死人?” “没田种,哪里讨上下两顿?” “不会去南洲开田种藕?” 南洲在洞庭湖西面,去那里讨生活的多。 “一个时辰后来坳背屋找我。”周妈对老董下令。 坳背只住几家。周妈住坳背,老公一年前过世,崽两岁多,她守着婆婆过。一间茅草屋,收拾得齐整。周妈出外帮佣,婆婆在家养猪、养鸡,日子将就。周妈抽空回来,先抱起伢子亲,听到床上婴儿咿呀,就问。 “饿了?”周妈放下崽,抱起软沓沓的婴孩,轻拂妹子脸面茸毛。 “哪会饿,青嫂子奶子胀,在她怀里吃顿足奶子。青嫂子想不开,哭女,说同妹子一样大。”婆婆说。 “青哥也是,好端端的女,定要浸尿桶。” “已生两个赔钱货,再生又是,哪个肯养?亏得你,还抱个回来。”婆婆嘀咕。 “也罢,一乡人莫生赔钱货,一乡人莫想讨婆娘!嫌多,我送出去!” “莫,莫造孽,没足月的妹子,往哪里送?”婆婆央求。 “自有地方!”周妈已见到老董。 没让老董进门,周妈将一个包袱几串钱,交给他;递上襁袍。婆婆追出,拿件破棉袄,为妹子挡风,边擦泪水:“莫说人,一块石头,几天也带得热。” 周妈说,“莫讲这些。”交代老董:“妹子如果下落不明,莫来找我!” 老董抱着妹子走了,边走边哼:尖山苦,长工穷,一世人好想扁豆荤! 八字墙两个乡丁看院,吃过喝过,签牙齿,数棚上绿藤结几串葡萄,见到周妈,找些咸淡不着的话说。 “周妈,阔寡妇,穷单身,此话当真?”瘦的问。 “周妈,老公去了一年多,不另找一个?”胖的问。 “没话找话,为么子不找点事做?”周妈不耐烦。 “哎哟,你不晓得,尖山男多女少,同女人说话当得吃点心。”瘦的讲。 胖的要添茶,待周妈走近,顺势在她身上抹一把;周妈一闪身,泼他一身茶水。照顾他的脸面,就说:“手爪子闲得没处放,何不替我采点花。” 瘦的打圆场,说:“要得,采什么花?” “要香,越香越好。”周妈怂他们上山。 “轮番去,我先看看。”瘦的提竹篮上山。 花采来,有栀枝花、茉莉花,香气烘烘,倒满床上,白花,红背面,衬出女子微红的脸,有笑意。抬回来已是第二天,她神智稍清醒,吵着要人。周妈告诉她,妹子已送到好地方。她纵身坐起,扯着周妈问:“当真?” 周妈说:“我会哄你?” 女子说:“送到哪家?我让他去找!” 周妈问:“他是哪个?” 她不答,只是笑,一侧身,推说要睡,去发她的春梦。 躺在床上,闻到栀枝花、茉莉花香,她回味去年春上,云一阵,雾一阵…… 春上湿热,背上腰上起“风湿肿”,铜钱大,又红又痒。正逢他出远门。就求老董,说要上尖山寻草药,有样荨麻草,连根煮水洗澡,肿块自消。 山上寻到荨麻草,起不出根,周围看不到人影,干着急。一阵风过,引发周身热痒。干脆,脱下贴身小袄,胀崩崩的奶子得解放,看腰间,裙子褪下一半,白腿上印有几片“桃花”,是发的风湿肿块。正陶醉体肤的柔白,草棵子翻动。“没命了!”她惊叫。或是她的行为艺术太大胆,或是狐臭的招朋引类,一只白雄狐蹲对面,眯细的眼里流出情欲,雄狐在笑。忙掩住前胸,哆嗦着说:“我不是狐子!莫找我!”白狐子弓身,爪子一搭一搭,见它仰头长啸,对着太阳呲尖牙,摇晃红绸般的舌片。她夺路逃,白狐子的前吻已伸到眼前,黑芝麻般的吻斑看得清楚,她全身软沓。 后来见狐子倒下,见到他:瘦黑,眼眯细,如岩褶,鼻方正,如岩棱。他背过脸,让她穿好衣,说起尖山有豹子和豺狗子,单身女子莫上山。 说起找荨麻草。他从皮鞘里拔牛角刀,连泥起草,割几片棕衣包着,递给她。伴她下山。边走边蹙鼻子,说,有味药可治狐臭,他有。 “当真?” “是的!麝香。明天带来。” 第二天,坐轿子上山。 见他翻牛皮口袋,取出绒布袋子,拿出个小罐子。 依他,仰面躺下,搂开小袄,露出肚腹;罐子里是药膏,绒布袋子里是麋香,两样相调,涂在肚脐眼上,冰凉,一阵浓香,然后什么气味闻不到。见他脸涨红,喘气粗;自己也脸红,热躁。后来春潮冲塌堤岸,河坝开闸放水,如漫坡燃起杜鹃花,如庙会上擂钟击磬,…… 问他:如何制服白狐子。他打开牛皮口袋,摸出十几颗石弹子,如雀蛋;试给她看,一扬手,对面高树上的一串弥猴桃落地。酸酸甜甜,正想吃啊。后来肚子里有货,只怕是那时起的蒂…… 想起就笑:人世上总算有过那样一遭。自有肚脐上那点香,此后风湿不起,走到哪,香到哪。她手抚到肚脐上的疤,又恶心起彦胡子的勾刀手。 过门后,同彦胡子各睡各的房,两无挂碍。彦胡子见她总是一脸疑惑。那天,她洗澡,彦胡子突然闯进,盯着她微凸的肚皮看,喊打喊杀,逼问怀的哪个的种;后来轻言细语,说“怀上就好。惟愿是个男喜。”听出蹊巧,就问“若是妹子如何办?”他回答:自有处置。还说:动用麋香会阻断胎气。说罢,硬用长指甲抠去肚脐上的凝香。 听说“自有处置”,急了,就问:“如何处置?” 彦胡子笑:“生出的是崽,有十二亩田的进账;若是女,浸马桶!” 她争:“草也有个霜冬,何况人命。” 他说:“生女?下地就赔钱,更莫说是野种。” 她咬定:“是男是女,我的肉!生定了,养定了!” 彦胡子脸冷如镔铁:“要生由你,若是女,要养,莫怪我下手狠!” …… 如今,妹子有着落,石头落地。彦胡子凶狠,不管。要如何就如何! 彦胡子好气恼,原想她生个崽,好哄孙家十二亩田,偏偏是女,还被她一搅一闹丢人现眼,对这种女人,非得往死里惩治。他还在忙,在挨门通声息,串通刘姓一百多户不容易。死党只有烂狗子、青头蝇,还要给好处。明日正午,就要祠堂屋议事,能不急?上下十几个屋场,眼看跑得差不多,天已擦黑。经过菜园,过塘基就是祠堂屋。锅底塘,春上塘水丈多深,近处漂水浮莲、菱角草。他走得匆忙。边走边想:绿蛤蟆,吃不得;绿帽子,戴不得。拳头捏出汗,牙齿磨得叫。 听“嗖”地一声,头一晃,右眼挨了重重一下,又胀又麻,痛得钻心;摸去,脸颊上有血,左眼还看得见,见什么扫来扫去,扫得天地模糊。他被抬回八字墙。 这晚,八字墙门开门阖。先来草药子郎中,看伤,除淤血,敷药,说:中暗器,还好,没沾毒,担心右眼要废。送走郎中,来烂狗子、青头蝇。彦胡子取出些足色银两,递到两个手上,说:“两位说,如何办?” 烂狗子说:“飞石打人的我心中有数。” 青头蝇说:“娘的,敢欺我刘姓人。” 他说:“暂莫声张,恶狗子不叫草狗子叫。先治骚狐狸。” 烂狗子说:“光有楼梯还不行,要加绑石头。” 青头蝇说:“磨盘石,两扇就行。” 他说:“拜托二位。今晚在这边住下。” 三人拨画一番。再后来,庆三老倌来,问过伤势。说起明天祠堂屋议事,仍是那句话:一夜夫妻百日恩。他暴躁:骚狐子,老子同她床都没上过?推头晕,打不起精神。送客。 周妈支派乡丁找花,胖的说:“黑古窿咚,哪里找?”周妈说:“不会偷?人都偷得。”乜斜着眼。两个乡丁眨眼,如奉圣旨。刚出门,被烂狗子看到,就赏拳脚。烂狗子说:“跑了狐狸精,要你们的好看!”四五个人守住厢房。半夜果有响动,烂狗子叫点燃火把,自己却躲黑处。持火把的乡丁挨一石弹子,痛得叫。后来推出八仙桌,火把绑在桌子脚,映得屋场彻亮,一夜不见响动。 天亮,周妈叫起女子,为她梳头。梳过,她要簪花。周妈从花中拣一两朵,喷些清水,为她插上。她精神好,高兴得如出嫁。周妈眼角湿润,替她换上淡青衣裙。 又近中午,天阴沉,如扯黑纱棚。尖山那边,闪几次电,隆隆响过几声,但雨水没往这边倒。祠堂屋前陆续到几十号人,来人抬头望天,不知厌雨还是祈雨。有些风,催落老树上的槐花,落几串,又落一层。祠堂门紧闭,有燕子在“浩节堂”匾额上垒窝。 “说议事,人影子不见。雨一来,议个‘水泡饭’。” “莫急,庆三老倌在祠堂屋。” “彦胡子呢?平常是他打点。” “出事了,昨晚临急临忙叫去烂狗子、青头蝇。” “有这两根搅屎棍,定搅个稀屎乾坤。” 众人你说我议,祠堂门开,烂狗子搬竹梯出门。见“浩节堂”上的燕子窝,架上竹梯,捅窝。几只嫩燕子吱吱叫,划动肉翅,飞不动。老燕子尖叫,飞来旋去。添哥冲着烂狗子说:“心痒还是手痒,燕子犯你哪一条?”烂狗子说:“没长眼?鸟屎落下污我匾额。”一旁有人说:“乌屎擦得净,为何要伤生?”烂狗子辩:“它犯贱?犯贱的脱不开一个死!” 祠堂门又开,走出女子,手被捆。众人哇地叫开。她一身淡青,脸如荷池中一枝白莲,嘴角上翘,如花瓣微启。却又怪,两乡丁一人扛扇磨盘石。莫非叫这女子顶磨盘? “她犯哪一条?”有人问。 “图快活。女人能犯哪条?”有人答。 “家法处置,绑上磨盘石沉塘。多年没兴的规矩。”又有人说。 “不讲规矩,婆娘跟着学,刘家祠堂成绿帽子祠堂。”青头蝇答话。 “你家婆娘才偷人!”添哥说。 见庆三老倌拄着拐杖,吃力地跨门槛。青头蝇上前搀扶,他推开,说:“都是你几个想出的歹计!” 烂狗子上前说:“老得发痴。清理祠堂屋,不懂?” 庆三老倌说:“好,好!我不管,我怕冤鬼半夜拍门。”说罢,气走。 人跟着走,拦不住。 人又退回屋场,有热闹看。见孙老倌抢到女子跟前,血红着脸,喝问:“哪个动手绑人!” 烂狗子拦住他,说:“刘家祠堂动家法,关你姓孙的什么事?” 孙老倌说:“槐英是我认的女。彦胡子呢?找他出来论理!” 众人都问:“彦胡子?彦胡子在哪里?” 祠堂门再开,彦胡子推开门,站上台阶,右眼贴张膏药,脸如老树剥皮,苍白;左眼却如玻璃渣子,锋口铮亮。他捂着右眼说:“我在这里!” 屋前寂静,树上落苦栎子,听得到。 彦胡子要说话,嘴先颤抖,半天后,朝孙老倌说:“岳丈,鹊梅在世时,我待她如何?风里雨里,看病抓药,守她六七年,彦胡子从不做对不起人的事!” 众人不禁回忆先前的故事。 他话一转,指着女子,说:“我对狐狸精本也不薄,为她专置一乘轿子,试问,尖山下千多户人家,哪家的女人能坐上轿子?” 众人叽喳,投向女子的目光已失去热度。 “这骚狐狸,背着我弄大肚子。人前我打起精神,人后不知擦多少眼泪。本想菱角刺也一口吞下。但她不自重,早几天还丢人现眼,叫我脸往哪里摆?叫刘家一姓人脸往哪里摆?刘家一姓自康熙年间立‘浩节堂’至今,偏我彦胡子家风失节,愧得我要一头碰死!” 祠堂门敞开,神位上,老祖宗刘廉三公板着脸,神圣的总是冷漠的。 女子只是冷笑。人群中有人起吼:“打死骚狐狸!” 孙老倌听这一说,也觉无趣,趁众人没留意,走了。 彦胡子目送孙老倌走远,目光移到女子,他看到冰棱样的冷眼,想到自己曾怀过的龌龊,顿时冰雪淋头,要晕倒。烂狗子一边唆使:“讲这只伤眼,讲眼。”右眼又疼,割肉般地疼。他打起精神,捂着眼说: “还有几句要讲,我忍气吞声,只想休妻了事;但昨晚,狐狸精的野男人要我的命,使阴招、出暗器,我的右眼废了,差一点命都没了。苍天哪!”他捂着右眼,左手一指戳天,凄厉地喊。 男人的眼泪酸冷,让人心窝子发毛,人群中喊:“招出野男人!。” 众人吼:“交出来!交出来!” 女子脖子扭到一边,望着远处,尖山那边是云是雨,那边有他。 烂狗子趁势起吼:“让她沉塘!” 众人说:“活该,哪个叫她犯贱。” 青头蝇慌忙指使乡丁将人按在竹梯上。 众人麻木了,听任几个将她上绑。动绑时烂狗子挤上前,就势在她奶子上捏一把,她一口血痰吐他脸上。他下手更重,将绳索勒进肉里。梯上用铁丝扭上磨盘石,几个人将竹梯推向屋前锅底塘。 竹梯水面漂浮,女子仰面看天,天上仍是乌云,有几星雨飘落,感到身下发冷,塘水已淹齐身;她默念:云开啊,云会开的!她的身体往下沉。 众人见人要淹死,暗自担心摆不脱关系,急脚走人。 天响雷,几声霹雳催得人没命的跑,跑不动,如被磨盘石绊住。 塘面上,有雨痕,有水浮莲、菱角草,水面平静:半个时辰,一个时辰。水下,水下有冤魂。那边,彦胡子唉叫一声,晕倒。 日子,转弯抹角折折腾腾磕磕碰碰。尖山还是尖山,田里仍结谷,谷不够吃,上山垦荒贴红薯,种苞谷,肚皮这无底洞总得填。河上,水浑水浊,酸梅子花照开,开得野,开得多,只是没人采。河岸多座坟,没立碑,有人说,葬的是狐狸精。有人说是落水女人的坟。坟上开酸梅子花,春夏间花香得浓烈,就叫香坟。清明扫墓,座座坟享祭供,莫非酸梅子花就是坟上祭供?哪知,这座坟上祭供丰富,有香烛,有果品,还有薰肉,什么肉,搞不清。每年清明或七月半,烂狗子必上山或走河边,收坟上的祭品吃,吃得嘴角油旺,特别好往香坟走,寻薰肉啃。 彦胡子出远门已有几年,田产交给添哥打理,租谷兑成银票,寄到哪里,添哥不讲。为此事,烂狗子、青头蝇生出好大意见,骂彦胡子年没过完撤门神,自找鬼敲门。 孙老倌仍做他的钱粮师爷,忙田赋征收。越到老,越感孤单。 全年田赋征收,分上下两“忙”。春上四月到五月是“上忙”。秋冬十月到十一月,是“下忙”。两“忙”时押送钱银去杨林镇。逢下“忙”,定带几茎嫩玉米看孙女。孙女是认的。几年前,从杨林镇过,见个细妹子被追着打,大人扬起的劈柴胳膊粗,妹子六七岁,哪受得起,抱住他的脚叫救命。问原委,是劈柴铺的“饭铲子”打女,女叫杏妹子。听旁人说:饭铲子疼崽。崽是掌中金,女是烂布筋。 “崽也好,女也好,动劈柴,伤皮伤肉伤筋!”孙老倌说。 “太奸,太诈。包子里的糖被吸个一干二净。”饭铲子骂。 饭铲子的嫩崽要吃糖包子,让杏妹子买。杏妹子馋糖,包子买到,半路上用禾杆子插到包子里,将溶糖汲尽。 “哈哈哈哈!”孙老倌仰天大笑,说:“哪是奸,哪是诈,这叫灵泛!” 他要认杏妹子做孙女,答应每年给饭铲子五担谷。饭铲子何乐而不为。当即,孙老倌牵着杏妹子去杂货店,冰糖片糖白糖红糖让她吃够。后来,听说杏妹子喜欢嫩玉米,年年逢秋,带几茎嫩玉米。这次,杏妹子撅嘴巴,要吃盐姜、盐水豆。为何?饭铲子讲起,盐价飞涨,吃淡菜有半个月。 去到镇上必饮茶,茶馆听故事: 就听到桃源、浏阳、临湘、长沙、益阳一带,茶农亏吃得大,红毛鬼子压茶价。 又讲起浏阳、醴陵夏布滞销。红毛鬼子的麻纱霸住了买卖。 “哪来的红毛鬼?”他打听。 “隔洋渡海,英吉利,不吉不利,阴毒得死。”有人说。 怪不得,怪不得要“扯麻纱”。 再说起同东洋鬼子交火,吃败仗,要赔钱。就问:“如何赔?” “如何赔”?盐斤加价。”有人答。 细一思量,怪不得盐价飞涨。就骂:娘的,到处出鬼,不是红毛鬼,就是东洋鬼。 尖山脚下也闹鬼,刘家祠堂屋前,锅底塘咕咕咙咙冒水泡,有人说:鬼出冤气。大白天看到,尺多深的水草丛,有淡青色的一片飘动,就传出:鬼换衣;当初沉塘女子穿的就是淡青色一身。那晚,起大风,添哥办完租谷,摸黑回八字墙,亲眼见白影子头上飘,摆手摆脚,后来挂上树,吓得添哥连滚带爬,进屋讲不清话,当晚想请师公子“收吓”。闹闹哄哄,惊动庆三老倌、满麻花。都来安抚。 “冤有头,债有主,照理说,女子的债主子不是你。”庆三老倌说。 “该报应的落报应:青头蝇踩中弹弓夹子,至今脚有伤;烂狗子长身恶疮,若不是麋香隔味,臭上十里。”满麻花说。 “坟头已长草。莫不成还在寻彦胡子?”庆三老倌自话自语。 “岂止长草,酸梅子花开得如烧蓬蓬火,还得祭供呢。烟薰的野猪肉,哪个吃得到?”满麻花讲。 “哪来的野猪肉?女子的相好只怕是——”庆三老倌话说得吞吐。拍拍脑壳,他猛然想起,对添哥说:“这就对了!你不该为彦胡子代收租谷,找不到他,当然找你。” 这一说,添哥嘴唇皮发白,想说,半天说不出个子丑寅卯。 “添哥人实在,彦胡子不找他难道找烂狗子、青头蝇?”满麻花讲。 “也是也是,那两件货,麻雀子肚里寻谷种。”庆三老倌点头。 不觉天亮,满麻花、庆三老倌出门。抬头看天,只有微风。满麻花眼光落在树梢上,忙叫泰三老倌细看:哪家的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褂子,被风鼓起落在树上,树枝勾住,在微风中轻轻摆动…… 日子晃荡,水灾旱灾,霜霜霰霰,地如一床被,只剩下烂布筋;人如一条船,漂到西,荡到东。 杨林镇又热闹。没田种的,人涌南华安。南华安就是南县、华容和安乡,洞庭湖水涨水退,浸淫出大片湖土。土肥,种谷种藕,谷壮藕肥。田埂筑起,就是大垸子,围起的就是田亩。没田种的做梦都想田,何不吹几年湖风,出几身老汗,赚几亩田呢?那边已设南洲厅治,湘北湘东出身苦的,不知有几多人卷铺盖,携儿拖女,往南洲发地主梦。杨林街上人来人往,蚂蚁子搬家一样。 孙老倌已很少到杨林,走一趟,歇几次,坐下借喉咙喘气。杏妹子倒是经常走尖山,人野,光脚板到处跑,找酸枣子吃,捞蝌蚪崽子养。又到七月,断黑后屋里沤热,禾场上风嗖,杏妹子睡竹床,孙老倌蒲扇赶蚊子。这晚星子多,成团成片,银河如烟。她仰脸看星,就问: “爷啊,天上星子几多?” 孙老倌说:“星如人,地下几多人,天上几多星。” 她问:“人分男女,星子也分男女?” 孙老倌好笑,反问:“你说呢?” 她说:“我看有男星,也有女星。暗的是男,亮的是女?” 孙老倌奇怪,问:“为何?” 她说:“暗的多,亮的少;地上也是男多女少。” 孙老倌想:这妹子想法新奇。 她又问:“地上为么子男多女少?” 孙老倌想说:有的沉塘,有的浸马桶,当然会少。话没说出,再看杏妹子,享受着微微风凉,脸转到一边,睡着了。 吃过早饭,杏妹子又要出去野。孙老倌嘱咐:锅底塘前去不得,香坟更不要去。 不去就不去,上山。 太阳旺,烤蔫花草,找不到酸枣子,却见大片野花,有开得艳的,有支不起精神的,杏妹子想:莫不是花也如星子,天上几多星,地下几多花?河岸花多,粉红,逗得蜂子成群,香坟艳出半个粉色球。花漂亮,又香,只怕埋的是女人,一定漂亮。哪管香坟不香坟,坟上摘花。头上戴几朵,手上捧一把。用河水冲洗,水清凉,脚浸水中,周身如贴薄荷草。她眯细眼睛看水中,水里映个疯妹子:冲水中笑,她也笑;冲水中做鬼脸,她也挤眼蹙鼻。笑够了,疯够了,人躺草坡,脚浸溪水中。猛然有爪子搭在前胸,脸被硬生生的胡茬子扎。有张嘴凑上来,吐出的气味像发酵的红薯,难闻。那只冷手在扯裤腰带,好恶心,就叫就喊,嘴被堵上,就用头撞。忽听到伏在身上的家伙痛叫一声,见他滚到一边。又听嗖地一声,那家伙捂着腿间,没命地跑。 杏妹子吓得昏头懵脑。回家。孙老倌说:只怕撞邪。下午送她回杨林。 那天徐家屋场热闹。徐长哥猎条云豹掷禾场。豹眼睁着,不服气地瞪着众人。 “不响铳猎得竹节花,好身手。”有人夸。 “不见伤口,留下张好豹皮。”有人问。 周妈从人丛中走出,披开豹毛,指着云豹颔下的伤口说:“这处是豹的命门,石弹子打它个血冲脑,弹子还留在它脑门中。” “呵呵,呵呵,公不离婆,秤不离砣。”众人笑。 “被子里得真传,晓得出入。”有促狭的人说。 “徐家没羽箭,山前山后打个遍!”众人唏嘘。 “还打跑只豺狗子,那家伙欺人。”有些话长哥没说出。 “我晓得,看到烂狗子捂着裤裆跑。”周妈拉过长哥,轻声说。 豹皮当晚剥下,豹子肉分人,长哥留下两块最好的豹子肉。 第二天是七月半,香坟前整整齐齐几碟祭品,肉是鲜肉,豹子肉。 到那年七月,出大事,金銮殿寻不到皇帝,人呢?同西太后一起,大箱小栊装上车,往西边逃。七月半,盂兰盆会,鬼抢斋,八鬼拍门。义和团画符念咒,披挂上阵。红兜肚、黄八卦,颜色抢眼,终究顶不住红炮子穿心,大片死人。 南边也生事。浏阳出个唐才常,联络两湖、安徽、江西的哥老会,建自立军,开富有山堂,散富有票。新堤的自立军杀向源潭,流血如河海。后来源潭苋菜出名,肥滋,洗菜能洗出一盆血水。 源潭离杨林、尖山百多里。尖山人心就惶惶,就恐恐。 这天傍黑,两乘轿子,七八个挑夫,入杨林镇。轿帘子掀起,走出条汉子,年龄四十左右,操本地口音,熟门熟路找到福成旅舍,安顿家眷,打赏轿子钱、挑夫钱,租两个房间,住一间,一间存放行李。家眷不多,一个婆娘一个崽,讲话叽哩呱拉,难懂。 第二天,一早,汉子出门,嘱咐茶房按时送饭,菜要少放辣椒;特别叮嘱:莫让细伢子上街。汉子拄把勾把子伞,背包袱,穿柳林,上石桥子,越关公岭,沿酸梅子河走,走走停停。有时,摘串禾穗,搓去禾芒,数手心的谷粒;有时,问看牛老倌,年成如何。天还早,赶早的只有麻雀子,一群嗡来,一群嗡去。汉子嗅到禾草甜嫩的香味,见有人抬着打谷的扮桶下田,心微醉。再看山,少些什么,早先漫坡是水桶粗的大树,现在难看到。垦出的坡地一块连一块,不规则,像青布褂子接袈裟。细看,坡地种玉米和红薯,心想:这类作物,填肚子可以,要营养,难讲。突然,汉子眼前模糊,分明是那座坟,坟上的花开得火热。花茎长,顶端攒三朵粉色的花,恰似细妹子拍巴掌;一丛丛,将坟拱盖个严实。“怪了,莫非她显灵?”汉子顿觉面红心悸。“莫管,她自己找死!”汉子对自己说,脚步加快。 近中午,沤热。阳光直射,透过阳伞。伞面子烤得滚烫,人偏偏倒倒。没吃早饭,只喝水,肚里一片水响。已见八字墙,青色瓦脊长艾草。经过锅底塘,塘水清不清,浊不浊,傍岸仍漂水浮莲。忽听泼喇一声,分明看到,淡青色的影子水中飘。汉子心上发毛,头晕:莫不是,莫不是?眼前恍惚,四肢冰凉,闷得慌,人要倒。听到有人讲话: ……塘水肥,白链两三尺长…… ……么子“鬼换衣”,其实,白鲢翻身…… 想睁眼,睁不开,有水送到嘴边,长褂子被掀起,碗片在背上刮,稍清醒。 “有痧,一刮显紫。” “看他,好面熟……硬是他,彦胡子!” “我看也像,只是……”“莫乱嚼,彦胡子右眼瞎了,他两眼齐全。”

        声音像添哥,又像泰三老倌,几个人叽喳。

        “听说,有假眼,嵌玻璃珠子。”

        “什么珠子都是假,假眼哪转得动?”

        眼皮被揭开。他看到,分明是庆三老倌,脸上皮打褶;再细看,是添哥,难为他每年银票准时寄。他哎哟一声,坐起,发现人在祠堂屋。仍要喝水,喝过,只说自己是草药子郎中,从长乐,过尖山,要往杨林。

        “不是彦胡子?”满麻花问。

        “嘿嘿,什么彦胡子,画胡子?不懂。”他答。

        “你右眼有光?”添哥问。

        他闭上左眼,指着神龛两旁对联说:“要不要我读?”他右眼视力亏损,只识得一片朦胧,但对联早背得滚瓜烂熟。就读:

        仁是二人同行道,

        义为美我兼美邻。

        “果真好眼,哪会是假。”庆三老倌讲。

        就摸出些散碎银子,想买些饭食。

        “有的,有的,哪用花钱。”添哥说。

        还是原来的口味,出了风的辣椒萝卜,豆椒辣椒,辣椒煎蛋,辣得口角生涎,喝热茶,爆黄豆子汗,每个汗毛孔透清爽,人有精神。就问:“年成如何?”

        “十分肚皮,水田保个五分,旱土保个两分。”添哥说。

        “还有三分喂不饱,如何办?”他问。

        “餐管餐,顿管顿,吃不饱,早些困。”满麻花讲。

        “哎,人生崽,田不生崽。人多田亩少,都往南洲跑。去垦荒。”庆三老倌讲。

        “三爹好会讲。婆娘找不到的,哪来崽生?”满麻花三兄弟,只他成家,忿忿。

        “生女说是赔钱货,女婴浸马桶,搞成个光棍世界。”三老倌摇头。

        触着汉子痛处,话题就转。

        “租谷重不?”他问。

        “仍是那句话:红薯当家,玉米常客,年上节上,白米探亲。这还是殷实些的人家。一亩田缴三担谷的田租,余下瘪谷子、糠头子哄肠胃。”满麻花讲。

        “田赋哪个收?仍是孙老倌?”又问。

        “自有粮书,书征书解,历来的规矩。粮书仍是孙老倌,只是近来病重。”三老倌讲过,又起疑:“孙老倌你认得?”

        “他做粮书时间长,远近都晓得。”他一语带过。

        眼见太阳起瞌睡,云色已合。谢过众人,准备赶杨林。众人留住,他执意要走。添哥递个灯笼,说是赶夜路用得上。

        这晚起点风,长哥要看玉米地,满坡玉米人多高,野猪同人夺食。玉米梗甜,野猪爱啃,冲进地里,嘴筒子拱翻一片,獠牙砍翻几垅,几担、十几担玉米又泡汤。临出门,周妈递件夹袄,只说晚上挡风寒。又说,兴伢子吵着要去,兴伢子是周妈娘屋里带来的崽,嫁给长哥后,长哥看得如亲生儿子。

        “莫去,瞌睡要紧,在屋里陪娘。”长哥说。

        “要去,学打野猪。”兴伢子提起装石弹子的牛皮口袋,往外走。

        “学打猎,今后日子长。昨天福叔子教你的‘九九表’背得如何?读书要上紧。”长哥摸出两颗山核桃塞给他,接过牛皮口袋,径自出门。

        赶野猪,通宵不能阖眼,他揣几只辣椒,冷得发抖时嚼一只,瞌睡时又嚼一只。

        关公岭上看月亮,像火球,火红一团如铁水炉膛中跳出。他心窝子发热,望月发呆:月亮一张红脸,莫非吃得辣椒多。有风,风送来阵阵腥膻:有野物!听有惊叫声,见条人影朝这边跑,跑得急,灯笼掉地,燃团火。再看,野地闪几朵磷光,跟着那人赶。月亮透过夜雾沥下,给山坡刷清米汤,灰不灰,白不白,山路已朦胧。几团磷光越飘越近,绿得发亮:糟了,豺狗子,几条。那人跑到跟前。

        听到脚杆子敲路面,发出狺狺声。晓得,那是豺狗子交流信息:肉不算多,够吃一餐。

        那人脚打跪,长哥扶起。他口舌哆嗦:“三……三四条……”长哥握紧手中木棍。几点磷光飘到眼前。那人往长哥身后躲,长哥心上打鼓。豺狗子蹲对面,月光下拉长三条黑影:耸耳弓身。长哥感觉冷,咬只辣椒,舌头一阵火烫,那团火朝胸窝子滚,点燃凝血,他呼出的气如硝药。

        一条豺狗子弓起身,慢慢前行,爪子一搭一搭。长哥握木棍,边从牛皮袋子里掏石弹,眼睛瞄着另外两条。只一霎,蹲着的一条耸身扑向长哥。他早有备,一石弹撂倒这条,掉过木棍,砸向即将扑到面前的另一条,木棍砸在豺狗子脑壳上,如撞上石头,只听一声哀叫:牙尖爪利的家伙也会叫冤?长哥得意地一笑,但用力过猛,木棍砸断。又是一条扑过来,他看得准,闪身让过,豺狗子再回头,他的断棍戳它张大的口中,一腔腥血喷在他身上,只觉手臂麻木。豺狗子哀嗥几声断气,长哥抽出断棍,这才看到,胳臂被抓出几道深深的血口子,只怕伤了筋。

        月亮褪成白璧,风中有血腥味。打死的豺狗子,每条三尺多长。长哥嘘口气,冷风吹来,手臂痛彻骨,他摸只辣椒,嚼碎,敷在伤口,只觉如火烤,倒也止疼。那人长跪地上,连连作揖,说:“不是大哥,难逃一死。”那人抬头的一霎,长哥认出他,说:“我不是你大哥!”话冷,如冰棱。长哥掏出火镰,点燃抬来的柴火,火苗子几蹿,照亮那人苍白的脸。那人想替长哥裹伤,他一手推开,说:“我认得你:彦胡子!”

        那人惊骇,但立马恢复镇定,坐到火堆前,说:“只怕大哥看走眼。”

        “莫装蒜。老子打猎出身,箭猪子几根硬刺都认得清,认不出你?”

        “八字墙彦胡子瞎只右眼,我两目有光。”

        “当初发石弹子的就是我,瞄准你眼棱。没让你眼瞎。”

        “为什么不废我一只眼?”彦胡子认了。

        “原想你并没大错,没想到你以疯作邪,装死扮瞎,硬让槐英女子送命。”长哥说得火起,一口浓痰吐向火中。

        他想到当年,想到自己离家出走多年,也忿忿,恶狠狠地说:“我也认出你!当初搞大槐英肚子的就是你!要如何,就如何,命一条,就在你跟前!”

        “老子要你一命偿一命!”长哥气得拔拳头,刚动挪,伤筋处火燎般疼,有血迸出。

        他忙展包袱,摸出包药末子,撒在长哥胳膊,说:“南洋过来的创口药,止血通筋。”

        药末子撒下,痛减轻,血不流。

        长哥仍一脸怒气,逼问:“为什么要害她一命?你们是夫妻。”

        夜深山寂,只有风声。他喊冤:“哪行过夫妻之道。你是明白人,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
        长哥忆起当年,同女子的那次,的确有殷红的渗出,不禁脸红。

        他见长哥语塞,长叹一声,说:“她有狐臭,我闻不得。”

        “有狐臭就是死罪?当年为何娶过来?”长哥喝问。

        “当初,嘿嘿,男人嘛,还不是图个脸模子漂亮?”

        “你这号人哪,还说知书识礼。你将女子当作什么?漂亮当得钱?有狐臭不能治?会损你一笔?”

        “闻到狐臭行不得房。”

        “自己没本钱,嫌女子有狐臭,哪门子狠?”长哥冷笑。

        “没本钱,哪个讲?实说,我同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有过,同现在的婆娘已有十岁大的的崽。”他干脆放下面皮,什么都讲出。

        “退一万步,女子有毛病,为什么不让她走,定要害她的命?”

        他细细思索,当初为什么不休她:怕孙老倌不依,十二亩,甚至四十八亩田产泡汤?想来想去,仍是田产作祟。女人哪,女人只当是财喜。但转念一想,这话不能讲,转口说:“你也是男人,若婆娘给你扣绿帽子,当人暴众,如何办?”

        长哥没说话。

        “再有,你偷我的婆娘,我没伤你丝毫;你却动暗器,如何不引发杀心?”

        长哥将他看个眉深眼浅,说:“当初想到过这一层。下手重,你早成独眼龙。”又说,“槐英死后,你躲何方?”

        “人死了,我脔心挂秤砣,哪得轻松。没脸面再留尖山,去福建混了几年。”他讲。

        “混得如何?”

        “尖山长大,辣椒吃多了,脾气硬。斗不过人家水磨功夫。仍回老家。”

        “尖山下日子也难熬。”

        “骑牛找马,走一程看一程。”

        有些风,送些雨点子,彦胡子冷得抖瑟。长哥走进玉米地,搿几只玉米,扔入火堆,煨熟,递给他。他啃得满嘴黑乌。

        “多谢你救命之恩。”

        “莫讲那么多,一报还一报;天亮你过关公岭我回尖山,各行各道,不相碍。”

        蓬蓬大火燃成一堆火烬。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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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网友永远只能是网友 2008年10月25日
    缘来缘去如水 2008年10月25日
    今夜我又想起了你 2008年10月25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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